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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篇探赏)沈从文和路遥小说中的风景描写
发布时间:2020-12-30 10:31:42   发布人:王勤   信息来源:《文学教育》2020年第09期    点击次数:59

摘要:在20世纪文学史中,沈从文和路遥可称得上是乡土文学的代表作家。作为现代作家的沈从文,其小说展现的湘西的风土人情;而当代作家路遥,则着笔于自己从小生活的陕北世界。不同的成长经历以及生长环境使得二人的小说风格有很大的区别,但其中却不约而同的包含有大量的风景描写。

作者:郭家利

“风景”一词在《现代汉语词典》中的定义为:“一定地域内由山水、花草树木、建筑物以及某些自然现象(如雨、雪)形成的可供人观赏的景象。”在近代小说中,作家对风景的描写较为缺乏,陈平原提到:“‘新小说’中不乏主人公游历之作,每遇名山胜水,多点到即止,不作铺叙。除可能有艺术修养的限制外,更主要的是作家突出人、事的政治层面含义的创作意图,决定了景物描写在小说中无足轻重,因而被自觉地‘遗忘’。”①而到了现代,“风景”逐渐被小说家们重视起来。例如,郁达夫认为“自然风景和天候的描写”,“最容易使得读者得到实在的感觉,又最容易使小说美化。”②现代文学中,鲁迅的《故乡》、鲁彦《菊英的出嫁》等作品,都展现了独具特色的地域风貌。

以“乡下人”自居的沈从文,其小说风格往往被称为“田园牧歌”式的情调。他在《湘西》中曾写道:“一切风景静美而略带忧郁。随意割切一段,勾勒纸上,就可成一绝好宋人画本。满眼是诗,一种纯粹的诗。”③他的小说不着墨于情节动荡起伏,也不贪恋社会政治层面,而是倾心于和谐安静的自然风景。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提到:“虽然沈从文受了自己道德信念的约束,好像觉得非写乡土人情不可,我个人却认为,最难表现他长处的,倒是他那种凭着特好的记忆,随意写出来的景物和事件。他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最伟大的印象主义者。他能不着痕迹,轻轻的几笔就把一个景色的精髓,或是人类微妙的感情脉络勾画出来。”

路遥的小说虽也带有浓烈的乡土气息,但他致力于表现陕北黄土高原地区的风土人情。无论是《人生》还是《平凡的世界》,作品中随处可见的景物描写,把那种在社会发展变化的巨浪中,小人物的生活是如何矛盾与挣扎,表现的淋漓尽致。

一.风景描写衬托人物心理状态

在《人生》中,当高加林民办教师的岗位被有关系的三星顶替之后,高加林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作者写到“高加林身子僵硬地靠在炕栏石上,沉重地低下了头。外面,虽然不再打闪吼雷,雨仍然像瓢泼一样哗哗地倾倒着。河道里传来像怪兽一般咆哮的山洪声,令人毛骨悚然。”加林的心情正像这咆哮的山洪声,作者以景喻情,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人物的心理活动。

此外,当巧珍为心爱的加林“卖掉”那一篮子馒头之后,二人并肩回家。路遥笔下的风景是这样写的:“太阳刚刚落山,西边的天上飞起了一大片红色的霞朵。除过山尖上染着一抹淡淡的橘黄色的光芒,川两边大山浓重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川道,空气也显得凉森森的了。大马河两岸所有的高秆作物现在都在出穗吐缨。玉米、高粱、谷子,长得齐楚楚的,都已冒过了人头。”加林巧珍二人本就是处于情感丰富的年纪,异性之间多少都会有些别样的情愫,加上巧珍本身的欢喜以及迷人的身姿,这让两人的心情就像天边的云彩,变成红色、橘色。连作物都开了花,正如悄悄生长的情愫,弥漫着芬芳的香味。

路遥以细腻的笔触,通过自然风景与人物内心世界的相互映衬,揭示出人物心理的微妙变化,这些生动的人物形象,无一不代表着作者对笔下人物的热爱。

二.风景描写推动情节发展

恰当的风景描写有时能够暗示情节的发展,为下文埋下伏笔。

沈从文笔下的《边城》第四章中写道:“落日向上游翠翠家中那一方落去,黄昏把河面装饰了一层薄雾。翠翠望到这个景致,忽然起了一个怕人的想头,她想:“假若爷爷死了?”接着在第五章中,“祖父把手攀引着横缆,注目溪面的薄雾,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显然,两个章节中的“薄雾”便是祖父即将去世的象征。如果说前一章还只是隐约埋下伏笔,那么后一章便是非常明显地表现。祖父担心自己去世后留下无人照料的翠翠,他注视远处的薄雾,仿佛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生命,飘摇又虚无。

与此呼应,文末写道:“黄昏时天气十分郁闷,溪面各处飞着红蜻蜓。天上已起了云,热风把两山竹篁吹得声音极大,看样子到晚上必落大雨。”“夜间果然落了大雨,夹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屋脊上掠过时,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电。”这样沉闷的天空,风云骤变的天气,与之前的薄雾有着明显的不同,显然祖父飘摇的生命已经面临结束,伴随夜晚大雨的来临,爷爷真的去世了。大暴雨的来临,加速了情节的发展,也加速了爷爷生命的结束。爷爷的去世对于这个只有祖孙二人的家庭来说,无疑像被暴风雨侵蚀过的屋子,摇摇欲坠。

三.风景描写奠定作品的情感基调

在《边城》的开头介绍故事发生的环境: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 即便是有军队驻扎,除了每日号兵吹号,人们也丝毫感受不到部队的存在。优美的自然风光孕育了淳朴善良的人情,无不令人感到神往。沈从文在开篇就给读者营造出一种美好世外桃源的景象,这也为下文人物性格与命运作了铺垫。

同样,在小说《人生》的开头写道:“农历六月初十,一个阴云密布的傍晚,盛夏热闹纷繁的大地突然沉寂下来;连一些最愛叫唤的虫子也都悄没声响了,似乎处在一种急躁不安的等待中。地上没一丝风尘;河里的青蛙纷纷跳上岸,没命地向两岸的庄稼地和公路上蹦蹿着。天闷热得像一口大蒸笼,黑沉沉的乌云正从西边的老牛山那边铺过来。地平线上,已经有一些零碎而短促的闪电,但还没有打雷。只听见那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嗡嗡声从远方的天空传来,带给人一种恐怖的信息——一场大雷雨就要到来了。”

短短几句风景描写,就让人体会到这是北方的夏天,它不同于湘西的落日流水、细竹石子。作者集中笔墨写大暴雨来临之前的宁静,就为故事奠定了感情基调,大暴雨下的故事必定是一个忽而强忽而弱,起起伏伏扣人心弦的悲剧故事。

四.风景描写渲染气氛

小说《人生》中,当热恋中的巧珍为因劳动而使手受伤的加林包扎并给他带来自家人都舍不得吃的蛋糕和鸡蛋时,“他们默默地偎在一起,像牵牛花绕着向日葵。星星如同亮闪闪的珍珠一般撒满了暗蓝色的天空。西边老牛山起伏不平的曲线,像谁用炭笔勾出来似的柔美;大马河在远处潺潺地流淌,像二胡拉出来的旋律一般好听。”星空,远山,小河,月光和两个相依相守的恋人,构成一幅美妙单纯的温馨画面。此时的风景,牵牛花和向日葵靠在一起,潺潺小溪像二胡拉奏的曲子,风儿轻轻吹,爱恋的人儿心头也在荡漾,更加衬托出二人此刻的关系。

除此之外,对比加林担任县通讯员前后,当加林已经做好打算干一辈子农活儿时,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他感到兴奋不已,站在城里望向天空,他看到“西边的太阳正在下沉,落日的红晖抹在一片瓦蓝色的建筑物上。城市在这一刻给人一种异常辉煌的景象。城外黄土高原无边无际的山岭,像起伏不平的浪涛,涌向了遥远的地平线……”这遥远的地平线恰似他的满怀壮志,无限地伸向远方,预示着他要大显身手一番。而当加林走后门进城的事情被张克南母亲揭发后,他再一次被送回村大队,他的宏图大志又一次的遇到挫折。他绝望地返回那个熟悉的乡村,“桥下,清清的大马河在黎明前闪着青幽幽的波光,穿过桥洞,汇入了初秋涨宽了的县河里。县河浑黄的流水平静地绕过城下,流向了看不见的远方。”看着河流的水流向看不见的远方,他惆怅万分,这水正像他的未来,虚无缥缈,看不太清了。两次景物描写皆为伸向远方,不同的是一次为“遥远”,一次为“看不见”,不得不说,路遥在风景描写上的写作功力,让人称赞。

五.结束语

独特细腻的风景描写不仅能够展现不同的地域风貌,还能准确的传达出人物的内心想法,推动整个小说情节的发展,在文学作品中发挥着不可多得的作用。沈从文的《边城》通过细腻生动的景物描写展现湘西风情,进而提倡人性的美好;而路遥的《人生》则是由陕北高原风物的描写体现社会历史发展的变化,以及在大时代中小人物的生存环境。这样的差异既源于二人的生活经历不同,也由不同的审美追求造成,身处三十年代社会大变革中的沈从文,他渴望那种平静安宁的生活,带着伤感的情绪去构筑自己内心的“希腊小庙”,渴望人性的美好;而生于新中國成立时期的路遥,在“文革”期间登上文坛,他对社会历史的转折感受颇深,试图用文学作品表现处于社会各种矛盾之中百姓的生活变化。尽管二人描写的景物无论是从特点还是所蕴含的情感上来说,都有所不同;但其中所包含的美学理想以及价值意义却是异曲同工,这也是二人能够在文坛取得成就的一个重要原因。

注 释

①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107页。

②严家炎:《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第2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2月,第1版,第445页。

③沈从文:《沈从文散文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1月,第1版,第255页。

(作者介绍:郭家利,宁夏大学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摘自:文学教育》2020年第09期